乡村无解? ——问道周其仁教授并思考

乡村无解? ——问道周其仁教授并思考

 2017-02-01 张 诚 又见田园

2012年,在我们开始完整地思考田园东方事业之前,田园东方的构建,确实是出于“田园地产”目的出发的,当时头脑中幻想的应该是弄个“庄园”吧!(尴尬,我头上冒汗了)

我是建筑师出身,总是对乡村社会形态,至少是乡村风貌特别感兴趣。当看见一片正在被拆迁的村庄时,头脑里突然冒出了“新型城镇化”这个概念。随即,结合北大EMBA毕业答辩,写下了《田园综合体商业模式研究》这篇论文。

三年前遇见周其仁教授,我早知并钦佩其学风,看过他的《城乡中国》,而且知道他主张现实调查和产权制度等经济学观点。我跟他说,我们设想了一套理论,并正在实践一种乡村发展项目,起了名字叫田园东方。如果做出了一点名堂,就请他去看看。

三年后,我又遇到了周教授,却发现正在美国和欧洲访学的他对中国乡村“毫无兴趣”了!

“社会的趋势是城市化,不是乡村化!”“经济需要的是集聚,继续高密度集聚,而不是分散。我现在感兴趣的是北京、上海如何能够呈现更高的效率,可以让密度更高。可以容纳更多的人。”

中国的城乡差距大,从人均收入来看,大约差三倍吧。而欧美、日本等发达国家,也有差距,但只差一点点。我当时想,中国已经是世界第二大经济体了,如果要成为发达国家,那乡村就一定要发展上去,否则人均指标发展不上去、经济总量就会受影响,而且二元差距会带来社会矛盾。乡村要发展上去,就要大搞乡村经济,大搞乡村经济,就要在乡村大搞增长快的产业。那么,“乡村一定是个蓝海”!(尴尬,我头上又冒汗了)

周其仁教授、清华大学罗德胤、袈蓝建筑邹迎晞和张诚在田园东方北京办公室

1954年立宪之后虽说明迁徙自由,但却在事实上实施着限制迁徙自由,乡下人的身份就严格地与城市人分开了,而且区分的方法是类似“户口”这样的一种很难逾越的制度“鸿沟”。于是,乡下人就从城市文明的发展成果割裂出去了。

1975年、1982年的宪法修订,明确了农村土地的“集体所有”,并且在1982年的宪法中明确指出个体农民拥有的是土地“经营权”。农民对农村的土地,本质上不是完整的所有权,或者说直接一点,没有资产价值!

改革开放以后是中国经济快速增长的时期,后面的三十年是快速工业化带来的快速增长的三十年,使得中国一跃成为了“世界老二”。这三十年工业和城市的发展,有一个重要的生产资料要素就是土地,这个生产要素主要是通过大量征占农村用地得来的,但是因为农村“土地资产价值不高”,这种低成本的要素,支撑了城市工业经济的发展。而反过来,这些发展,因为城乡两种人身份的割裂,除了进城打工的人,经济发展成果与留在乡村的乡下人几乎无关。

以上三种情况,就基本能看出城乡二元情况下,人们的收入差距高达三倍的主要成因了。

八十年代,深谙中国乡村社会的费孝通先生提出以乡镇工业发展乡村经济,极大地提振了中国乡村的发展,同时非常有效地促进了乡镇的发展。直到今天,此番政治经济措施仍被东南亚发展中国家当做经验来学习借鉴。乡镇工业的模式在后来遇到了瓶颈,一方面在技术和产业进步的情况下,乡镇工业不再具有比较优势,在竞争中日渐衰弱;另一方面,乡镇工业造成大量的环境污染问题,使得乡镇继续发展工业无以为继。乡镇工业在普遍意义上无法再发展以后,乡村就基本没有高产值的产业了。

广袤的农村大地上,承载着巨大的人口(严格意义上一大半中国人生活在乡村),而农村普遍意义上并没有大产值产出的产业。农村所能产生的产出,根本不可能给农村带来发展起来所需要的成本,也不可能带来人们收入的快速增加,从而不能弥合城乡之间的差距。

农村产业发展不起来。那农村人如果有资产,再能让资产产生收入,也是能够化解城乡二元继续扩大之趋势的。

资产形成的前提是物权,而物权受法律和制度的定义和保护。城乡之间不均衡、东西部地区不均衡、城市与城市之间不均衡、城市远近郊不均衡,在农村内部土地使用权边界衡量就是一项巨大工作量的事务。

农村的管理者是干部,干部一层层地上去,就都是城市人了。本来就是城乡利益矛盾的双方,要同时担当着削减自己的利益才能平衡差异的角色,本身就是扭着的事。

土地管理者与地方上背负经济发展任务的行政长官,本身也是矛盾的双方。而执政者的行政依据,都来自于上面统一颁布的原则指令。在拥有广袤土地的国家里,行政指令往往是较为宏观提纲性的,并往往是说一半、不说另一半的,然后看大家怎么执行再说。那么,你想,当然会出现明明知道应该这么办,却往往就是办不了,而且不知道找到谁才能办得了的情况!(尴尬,我头上再次冒汗)

“那中国的乡村应该怎么办呢?”我问。

“你是政府吗?你如果是政府,我就跟你聊聊作为政府人员可以怎么思考。你是企业,你就想想在乡村能做些什么事就好了!”周教授的回答,让我满脸发热。

“经济的中心在城市,人们心向城市,这是不可阻挡的!如果从单位面积GDP产值计,农村土地上,永远长不出那么多产值。”解决二元问题的方法,就是继续城市化。农村不能给人带来富裕,那就把人挪到城市去!

“目前农村有46%常住人口,大约有25-30%的人从事农业,靠农业过活。农业产值约占社会总产值的7-9%(刨除政府补贴部分),因此,靠农业过活的人大约收入水平是平均线的三分之一。就是说,有过多的人分配这7-9%的产值。市场的选择是将来这里面大量的人口去从事别的行业,依赖农业的人口基数少了,农村、农民就富了。”

“那农村怎么办呢?土地怎么办呢?”我又问。

“农村为什么要怎么办?村庄消失,那就消失吧!干嘛要那么多村庄?” 、“中国这些年,行政村已经从70万个,不断并村,现在已经降为60万个。可是日本只有180多个。实际上,日本从市到町到村,一共行政单位只有一千多个,就管理了全日本1.3亿人的社会,这使得社会管理成本大为较低

“人走了土地多出来了怎么办?多就多了,能种上东西的,种上东西好了!”

周教授的回答非常干脆。中国的土地不是太少,而是太多,尤其建设用地,哪里需要那么多建设用地?建出房子来给谁住?

至于乡愁、文化,那办法很多,不必非得谈什么商业模式,可以用美丽乡村、古村保护的方法来解决。但是,不可阻挡的是,许多村庄会消失!

城市化就是这样四个趋势,农村人进城、中小城市进到大城市、大城市出现部分逆城市化、发达地区形成城市群。田园东方做的是逆城市化和特色小镇领域的事情。

“那为什么每年中央一号文件都提大力发展乡村,以及今天出现全国特色小镇热呢?”我再问。

“国家?国家出台一个想法,目的是很多的。你是企业,你就只需要想你在哪里可以开展什么业务就好了!做业务,尤其你们做旅游度假业务,就要做人口密集的地方,要跟着人走!”

“至于小镇热,那有什么奇怪的,我们不总是一窝蜂吗!你一定要冷静”。

“那些整天提及乡村情怀的人,他们待在乡村了吗?他们喊完嗓子,自己都不待在乡村,凭什么让别人待在乡村!”周教授观点鲜明。

“选址非常重要!规模非常重要!”

田园东方也好,田园小镇也好,是在乡村开展旅游度假,带动乡村经济和人居环境,但是消费者是城市人!

“你们本质上是在做城市化,虽然客观上对乡村有带动!”周教授目光如炬。

“你可别被自己的情怀忽悠了,以为哪儿的政府请你,就上哪儿都能这么干!以为你们业务的本质是保护乡村”(全身披挂着“乡建斗士”装饰品的我,此时已经满头大汗了)

我的头脑里呈现着一张“脑图”,一系列关键词跳跃、组合着。农业、人口、体制、产权、产业、人才、模式、市场,这些散落的词被不停地搅动、变幻、连接,时而出现一些成形的图画,拼成了在乡村大地上一幅幅的想象。

乡村无解?抱着乡村只能无解?

解决乡村的问题,主要路径就是继续快速发展城市化,让人到城里去!“城市化,就是下决心客死他乡!”周教授再次开玩笑地说。这是中国经济发展的需要,也是不可挡的客观趋势。

城里做事几十年,我们很熟悉。在乡村做事,当然要难些。我想起一句话:拟出问题本身就是发现机会本身。

乡村无解!那如果有解,会是政策?产权?资金?市场?人的变化?

我们试着站在高处想一想吧。还有可能问题出在哪了?文化认识上怎么样呢?在乡村的发展中,单位产值本就不可能高呀!所以,无论农民、政府、企业抑或金融机构,如果都用习惯的以往的城市经济的价值判断标准,如短线高回报的标准来看乡村发展的规律,那肯定都是无解的。在那种价值标准下,农民要的就是一次性补偿、政府要的就是征迁卖地、企业要的就是快速回报、金融机构要的就是多层利差。所以呀,这样的情况下可不都是无解的吗?

那趋势会是什么样的呢?城市经济现象增速会和乡村经济现象增速趋近吗?谁都不率先让步的情况下,这样的情况什么时候会发生呢?

那是另一个问题了。情怀爆棚的我们,实质上可能也:等!不!及!

     周其仁教授的著作

我发现,凡是大学者,都有悲天悯人的情怀。元旦时分,周教授在群里发了一个在雪地里舞者舒展着蒙古舞蹈“鸿雁”的视频。瞧,表面执着严苛的他,内心里其实一团火热。春节前又见到周教授时,他完全记得我11月份与其见面时提问的全部问题,并且居然在点滴交流中,早就完全透彻了解田园东方的商业模式以及业务、市场和产品。哈哈,我以为他真的认为“乡村无解、不必费劲”呢!

一席交谈中,他叮嘱我们要明辨政策、紧盯市场、严格选址、做人们还不能描述出来的创新产品、建设地方团队等事项。回去后,他找出了一份去年七月在北大演讲时的文章,微信传给了我。那篇文章的题目是:“农村发展离不开城市元素的应用”。(本文完成于2017年2月1日)

 

注:文中其它图片均来自无锡田园东方;

 

 

 

 

 

张诚|田园东方投资有限公司创始人兼CEO

东南大学建筑系建筑师出身,田园东方投资有限公司创始人兼CEO,北京东方园林股份有限公司董事,2001加入万达集团任副总裁;2012年起,以建筑师和城市规划专业背景视角,集多年城市综合体和文旅产业运营发展的经验,将目光转向旅游度假和乡建。在乡建领域发起新田园主义理论,实践首个田园综合体,创建“田园东方”等事业平台,主张以休闲旅游业带动城乡一体发展。